章節目錄 第九章(1 / 2)

作品:《悲情婆姨

第二天早上,豆花起來後,還和往常一樣,去公公的窯裡做飯,她盡量表現的自然一些,可是心裡像揣了隻兔子,砰砰亂跳。眼神也是慌慌張張的,不知道眼往哪裡看好。想著公公昨晚那猴急猴急的樣子,心裡是又羞又想笑。每一個人原來都有著兩麵性,誰能看出來,平日謹小慎微,不拘言笑的老穀子,居然也有著陰暗的心裡,打上了兒媳婦的主意,要做一個扒灰的公公。

老穀子則不同,和平日沒什麼兩樣,見了豆花,依然是黑沉著個臉,一言不發,表現出來的還是一家之主的威嚴。他去挑水回來,和往常一樣,甕聲甕氣地對豆花發號施令,「去把牛餵了」,「今早上吃稀飯」,然後自己又出去了,有做不完的營生等著他呢。

豆花隻管做飯,對公公的發號施令不置可否,左耳朵進去,右耳朵出來。做好飯,她出來碾道裡喊公公吃飯,她雙手圈在嘴上,做成喇叭狀,沖在遠處幹活的公公喊:「哎——吃飯了。」她以前可不是這樣喊的,她以前喊:「爹,吃飯了——」,拖長的尾音留在了後麵。今天她喊哎,沒有喊爹,這是她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一種變化,沒有醞釀,沒有思考,脫口而出,老公公在她的嘴裡變成了哎。

豆花喊出哎的時候,二大爺在路邊拾糞,已經拾滿了糞筐,正吃力地往糞坑裡倒,二大娘搗著兩隻小腳,站在門樓子底下,喊:「哎——老不死的,吃飯了。」老九婆姨站在院子裡麵,沖著在井台上飲驢的老漢喊:「哎——他爹,吃飯了。」光棍四油打碾道裡路過,聽到這一片哎聲,也拿腔拿調地喊自己:「哎——四油,吃飯了。」然後沖豆花吐了吐舌頭,豆花呸了他一口,意識到自己可能要露餡,怎麼能慌不擇言,亂喊亂叫呢,臉上就覺得火辣辣的燒起來。

老穀子也許是沒有聽到喊聲,也許是聽到了並不答應,人還在那兒做營生。這時,小啞巴也畏手畏腳來到碾道裡,揉著惺忪的眼睛,跟在豆花的身後。豆花就拉她過來,指著遠處的老穀子比劃著,示意她去喊他回來吃飯。

老穀子剛走進院子,牛圈裡的牛沖著他「哞」地叫了一聲,他往牛槽裡看了一眼,牛槽裡並沒有新添上的草料,老黃牛舔一下昨晚吃剩下來的剩草,極不情願地看著它的主人,彷彿告狀一般,委屈的哞地叫上一聲:怎麼就不給草料吃呢?豆花顯然不聽他的話,沒有喂牛!頓時一股子火氣衝上老穀子的腦門,他扭過頭來,憤怒地看著豆花,要是放在往日,少不了一頓斥罵。老穀子的憤怒幾乎要發泄出來了,豆花卻沒事人一樣,眼皮子耷拉下來,打轉身子,進了窯裡,弄出了一陣響聲來。老穀子壓下心裡的怒火,拍打著身上的黃土,也跟進了窯裡。今天不能發火,今天得忍著,今天是他和豆花的關係有變化的頭一天,他得順著她。

回到窯裡,看到鍋裡做的是豆麵抿尖和黃米撈飯,老穀子的忍耐到了極限,他扔掉飯勺,黑沉著個臉,極不高興地說:「這日子不打算過下去了,大清早的吃這飯,是要敗盡這個家嗎?」

豆花給自己和小啞巴盛好飯,沒好聲氣地說:「我想吃了,不吃拉到,想喝稀飯自己做去。」

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,反了天了,不聽話不說,還敢和他頂上嘴了!老穀子剛剛壓下去的怒火又被點燃,他脫下鞋來,高高地舉過頭頂,就要朝豆花打下來。豆花也不示弱,扭過頭來,迎著公公的鞋子,揚高了聲音,說:「打呀,往下打呀!」

這一場景像極了兩口子打架,老漢打老婆,從來不商量。張嘴就罵,動手就打。極其自然的事情。

可老穀子的手卻停在了空中,豆花是他的兒媳婦,不是他的婆姨,他美好的想法還停留在理論階段,離實現還有著一截距離,他們這種尷尬的關係僅僅邁出了第一步,還在維持之中,小不忍則亂大謀,他的從長計議,能忍則忍。

這樣想著,老穀子把鞋子扔在地上,套在腳上,飯也不吃,氣哼哼地下地去了。

看著公公遠去的背影,豆花心裡有點得意,又有點不安。得意的是,第一個回合,她取得了初步的勝利,公公囂張的氣焰,讓她一瓢涼水澆滅了。不安的是,自己這樣下去,公公會不會改變主意呢?還有,今天可是要做一天的營生,不吃早飯,會餓著他的。

豆花收拾過鍋碗瓢盆,盛了一碗黃米撈飯,包在籠布裡頭,特意穿上了那件壓在箱底的新襖,牽著牛,趕著羊,後麵還跟著老黃狗,也去了後山。她知道,公公肯定去了那裡,她得給他送飯去。

小啞巴也要跟著豆花,讓她止住了,豆花比劃著讓她留在家裡看家,其實這隻是一個借口,小山村民風淳樸,路不拾遺,夜不閉戶,人不在家,門環上別一根木棍就行,不是為了防偷盜,是為了防牲畜,用不著有人看家。她不想讓小啞巴跟著,是想創造出一個兩人的世界,給公公留一個寬心的機會。

豆花去了後山,把牛羊散放在草坡上,自己尋到了公公,叫了一聲:「哎——」。老穀子不答理她,呼哧呼哧鋤草。豆花就想過去拉他,猛聽得相鄰地裡傳來了咳嗽聲,她慌失失地循聲望去,見是老九和他兒子大棒也在自家地裡鋤草,心裡一驚,冒出一身冷汗,幸虧沒有做出親昵的舉動來,否則,讓父子倆看到了,真沒臉見人了。就又改了口,故意大聲地說:「爹,飯來了,吃飯吧。」莊稼人都有不吃飯乾農活的習慣,餓了,就由家裡人送飯,為的是騰出時間來,多乾點農活。豆花大清早的就給公公送飯,也合情合理,不會引起別人的誤會。

老穀子壓低嗓音,說:「不吃,氣都氣飽了。」

豆花抿嘴笑了笑,還是把飯遞過去,老穀子沒有推辭,接過飯來,狼吞虎咽,呼嚕呼嚕幾下,一碗飯扒拉進了肚子裡,抹了一下嘴巴,雙眼直往豆花身上粘,看的豆花臉都沒地方放了,嬌羞地說:「小心看到眼裡摳不出來。」

老穀子腆著個臉皮,說:「真好看。」然後用黃土把碗擦乾淨,扔到一邊,坐下來,點上旱煙鍋子,愜意地抽起來,眯縫著雙眼,眼睛一刻都捨不得離開豆花的身子。

豆花拋過去一個媚眼,說:「我放牛去了。」她知道,這一場風波就算過去了。

羊兒白雲般灑在綠油油的草坡上,豆花揮著羊鏟,時不時地吆喝上幾聲,往往要引得老穀子駐足觀望。兩人雖然隔著老遠,但隻要一聲吆喝,就會會心地一笑。藍天白雲,涼風習習,遠處的黃土高原峰巒疊嶂,波浪起伏,從老遠的地方,傳來了幽怨、悠長的信天遊:

白麵條條肉哨哨,想你想成半吊吊。

離遠遠看見是個你,我嘴上沒說心上喜。